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我们,莪

今日头条 · 2019-04-12

林斤澜,1923年生,浙江温州人。1945年结业于国立社会教育学院,曾任北京作协驻会作家,北京作协副主席、声誉副主席,《北京文学》主编、我国作协理事、我国作协声誉全委等职。2007年获北京作协“毕生成就奖”。林斤澜终身阅历丰厚,创造颇丰,曾与汪曾祺并称为“文坛双璧”。出书小说集有《满城飞花》《林斤澜小说选》《矮凳桥风情》,文论集《小说说小》,散文集《舞伎》等。

去门

——去不回门之一

道观老了。

山门上的牌子风化成白板,笔迹如同飞鸟的身影。

山门里面是长方宅院,当年两廊长长的厢房,显得庄重。现在东边坍毁,迁就残墙支棚子堆柴草,将就断壁摆架子烧开水。庄重崩塌,香火仍在,气数看来未尽。

古装床戏

剩余孤单的西厢房,一溜分不清间数。封门闭窗,房架子仍旧高爽,仅仅这边那儿或钉上板条或糊纸,也有挂起枕巾花布的,如同浑身打了补丁。道姑斋娘们都不叫它做房间,按本当地言叫声“窠巢”倒也风味。

单单姜生的父亲正殿修理了,油漆了,粉刷了。像模像样绣伞黄幡,铜罄木鱼。地上三行蒲团蓬蓬松松,如同发着酵哩你信吧!图样、针黹、配色在散发着女性的居心,信徒的虔心。

其实道观里落发人只需师徒两个,师父是老道婆也是观主。前两年现已山门不迈,这两年连殿门也懒得出了。只在殿里敲木鱼,带领斋娘们做功课,在蒲团上发酵。世界上养生之道分两路。一路尚动,最嘹亮的格言是“生命在于运动”。一路习静,或盘腿或面壁,或坐关或辟谷……

学徒小道姑身世道土世家。道士如同佛门居士,是不落发的教徒。其间也有代代吃教饭的,填表格应填宗教工作。比方道场上的乐队,本地土话叫吹班。再如卖膏药草药也画符的郎中,叫巫医不好听,叫神医不够格。

小道姑一出生,爸爸妈妈就上道观烧香、点蜡烛、写黄纸姓名,刚会走路就在正殿高门槛上滚进滚出,磕头拜老道婆做师娘。老道婆双手摩娑小脑袋,笑眯眯说了句丧气话:

“冤生孽结。”

做爸爸妈妈的听了好高兴,原本这句话挂在老百姓嘴边,可以浅笑说出来,也可以是咒骂,也可以惊呼着表表爽快。这是语言中的百草膏万金油。

小道姑十几岁进观预备接班是天然而然的事。走路还带跳,说话自会笑,笑不笑的脸上飞红,满宅院只需这一张桃花脸。

再说进进出出的斋娘们,那是不落发的白叟半白叟,住在观里念经、修行、茹素、养老。多80岁巨型娃娃鱼半自家有儿上官大斌有孙有吃有穿,是把这儿当作躲清净的当地了。不论是谁,全都往来不断自便,多时住十好几个,少也八九不离十。

斋娘们做完早课,边走边脱道袍,从正殿西角一步迈进西厢房。进房先是小小起坐间——遽然,任谁也吃惊,戏法似的,刷啦,眼前呈现层层洞窟。原本间间“窠巢”都从中心翻开,两头铺床。铺铺相对搭竹竿,挂道袍、晾毛巾,经卷符篆、土黄袋子、明黄帖子,似乎一个套一个又仙又俗的月洞门。

月洞门,月洞门,洞洞飘渺,门门奥秘。

跟着众斋娘,跟进小道姑。有拎桶的,有提壶的,全都嗤嗤冒热气,今日是“搞卫生”的日子。

末后进来蓝斋娘,两手端托盘,规矩在起坐间八仙桌上。顺手合十,两膝顺势跪上蒲团,闭目,垂头。托盘里四样供果:粽红麻花、白面馒头——顶上一点胭脂红、是非麻团、花边素饺。

小道姑问道:“不搞卫生?”没有答复。就问自己:“今日,什么日子?”

蓝裔娘回头,再睁眼,望着小道姑如望远山。

小道姑跟自己笑道:“冤生孽结。”

此时,小道姑远未得道,并不知道冤生何时?孽结何方?

想当年,蓝斋娘仍是蓝蓝姑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娘,春天,挎青竹篮子,拿月牙镰刀,随意懵走草地如画龙,顺手打草如舞刀。牛尾巴晒太阳,牛角淋毛毛雨。“刘海”上挂串水珠,身上淡淡阳光。人的心口头,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空间。这儿会有空空空跑出小鹿来,小鹿会跑到天边。这是人心。

油菜花遍地黄霜霜,嫩黄里映着幼绿,无穷无尽,黄绿到天边。空气嗡嗡嗡,泥土簌簌簌,春天从大地深处大地心口头冒上来了,嗡嗡簌簌,这是天籁。

有一个牛倌,骑牛背,唱“去不回”。野调无腔,百无禁忌,小鸟相同有去无回。不行重复,不能再生。可以唱出人心,或许唱出天籁。若是瞄上舞刀的小姑娘,在草地上画龙,更好直勾勾地嚼延安路高架之龙柱舌根,嚼舌根……

小道姑听见谁嘲笑,谁们连声嚼舌根嚼舌根。

原本月洞门里哗啦哗啦水波荡漾起来,哦哈哦哈搞卫生的斋娘们,变做水妖,快活:快叫。水帘洞,月洞门,魔窟里热腾腾。小道姑回身招待蓝斋娘,啊,认不得了!蓝斋娘原本合十跪着,闭目垂头,不知何时何刻,竟扬脸,竟鬼魂相同飞起两颧桃红!

蓝蓝姑娘怀有里定了亲,长到花季,咱们打花轿来抬走,吹唢呐,敲锣鼓,放花炮。牛倌钻到小店里喝闷酒。突然,心口头空空空小鹿起跑。牛倌由不得金艺彬起步,跑出了村庄,唱起了“去不回”。人心,天籁,无穷无尽,唱到天边去了。方圆牵挂“去不回”,叫牛倌做牛背上的梅兰芳。

“去不回”小鸟相同飞去不回来,芳华相同一去不复返。大地旱自旱,涝自涝。一年,大旱之后下了场透丽,老百姓厚道,才透了口气就要回愿,做道场,放焰口,恭请方圆顶呱呱的演义法师莅临。

道场上家家点蜡烛,插香,上供。供品不过米麦丝麻酱醋茶,也严严地摆了一地。中心一张八仙桌,桌上一把太师椅。三更半夜,红烛高烧,卷烟旋绕,丝竹独奏,锣鼓齐鸣。

演义法师白领青袍,外披宝蓝大氅,前胸金丝太极,后背银绣八卦。

人众喝彩,法师升座,上八仙桌,坐太师椅。一掌当胸,两目流通。

蓝蓝新媳妇眼尖,法师道头上那压臀的玉环,竟和自己压腕的玉镯似乎,啊,这玉镯,原是牛背上的梅兰芳,唱着“去不回”,从天止境拾回来的……

法师诵经如唱,嗓音明澈如水。蓝蓝新媳妇失声叫道:梅兰芳。道场上的梅兰芳。

蓝蓝的老公叫道:怎样又一个梅兰芳。

蓝蓝斗气:两个是一个。

老公气堵:一个是两个。

一个两个,两个一个,从此在两口子中心,做下了争争嚷嚷。不论什么零东碎西,都是你左我右。比方扫地,这个朝里扫,那个就要朝外。各扫各的也没事,偏偏还要说嘴。这个说朝里聚宝纳财,那个说朝外铲除废物。说说本不过打湿嘴皮,谁知内中有火,虚火堵心,着手开打。人众看不下去,请出白叟来压阵,偏偏白叟是儒释道三教不分的,不耐烦朝里朝外,当头来句儒家的“以和为贵”。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”接着是佛家的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。跟着来道家书空画符,大喝:“呸,噪!冤生孽结!”老公吃惊失手,老婆手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镯落地,跌作两段。——气特殊,投靠道观,从此拿捏起斋娘身份。

此时月洞门里水里雾里,一支支胳臂白生生,小腿光秃秃,众斋娘满是水妖,全都滚圆、稚嫩,爱娇,笑声散花散落,无不肉弹。

蓝斋娘跪在蒲团上着实发酵了,两眼潮红,两颊飞桃,双手托盘,朝月洞门里走。

托盘上四样供果悉数生动了:麻花蹦筋。馒头鼓胀。麻团渗油。素饺流汤。

小道姑奠名其妙,却也不同俗人,可以说出妙语:冤生孽结。扭头走到宅院里,哦哈,透了口气。那孤单的西厢房,狷介架子,浑身补丁。仅仅褴褛窠巢,没有半点法力。

靠山门有棵枣树,剩余一个枣子叫小道姑看见了,退后两步,掖道袍,助跑,起跳,伸手,欢叫,散落一脸枣花。

不门

——去不回门之二

小道姑木鱼笃笃,老道婆铜罄昂昂。众斋娘随声和顺,断句断落,和平经“自有自有”:

自天有地,自日有月,自阴有阳,自春有秋,自夏有冬,自昼有夜,自左有右,自表有里,自白有黑,自明有冥,自刚有柔,自男有女,自前有后,自上有下,自君有臣,自甲有乙,自子有丑,自五有六,自水有草,自牝有牡,自雄有雌,自山有阜。,此道之根柄也,阴阳之枢机,神灵之不变万变、万变不变也。

经音未落地,众斋娘已动身,边脱道袍边外走。今日是什么日子?一个个竟不回西1x63b厢房,由着脚头走过宅院,直奔山门。嘴上也不说什么,如同脑子空白,单凭性质举动……小道姑急速喝道:

“冤生孽结,人众听着。莫小山门,莫要嘴多。菠斋娘和老公一跌两段,—家两起,老公千世也不来一趟,今日莅临道门,万变不离—个变字。蓝斋娘,咦,蓝斋娘呢蓝斋娘……”

山门外边,遍地绿苔。约二十步远,横—条沟。沟旁荆棘丛生,永和宫主txt杂花绚丽,掩盖着叮叮水声,流过山门粉墙。到西旮旯那里,平铺青石小桥,桥上堆砌凉亭如轿,苔藓斑斓如青铜浇铸,好一幅古刹外景。  

轿亭上,凿有隶书对联。上联是“大路生生生万物”,下联曰“真人法法法不变”。眉批奇古认不得,据说是符篆道书,也叫做天书的一个变字。

沟外闪现平板三轮。那是当年新式的交通工具,可坐人赶场,可载货上市,蹬三轮也是时式行当。此时猴在车上的,竟是蓝斋娘,半脱半掖袍袖,露出两条肉木棒。因细嫩有比做藕的,也有描述做水晶糕,那是白皙的意思了。也有叫声“肉弹”,弹不定是炮弹,八成指的弹跳之弹,因而可以写做“肉蹈”,只需生动活泼便是了。

蓝斋娘一拧车把,踩住前轮,道地女性打手的刹车容貌。跳下车来,放下袍袖,拉平苫布,理顺麻绳,显着换了个人,是一位中孙一下一年妇道人家了。人众心想:是不是成心怠慢拍子,居心做出姿态,特别摆个架子。人众背地里捏一把汗,难道有得好戏看了?蓝斋娘只管从车上带下竹枝扫帚,清扫落叶。迈出方步,车转腰身,带动腿脚,又满是老婆婆的身段了。

眨眼时间变了三变。

人众不知该仔细仍是只当扮演,一齐望着小道姑。小道姑指指凉亭,亭里含糊,一位白叟家规矩坐着,不作声,不动身,不朝前迎,不李姗璟往后闪,又把人众惊讶住了,自律脚步,不出山门门槛。

蓝斋娘朝里扫扫,朝外扫扫,紧扫两下,慢扫两下,不荧光鹏羽觉开了口:什么朝里聚宝,朝外破财,胳臂肘朝里拐,八字脚朝外撇。说着说着说反了,站到对面态度,帮着对头说起来。这也不论,只管说话,竹筒倒豆子只需倒不完就好。什么朝里朝外,你底子不放在心上。你心里有一枚苦胆,偏偏吐不出来,你只能满嘴里跑舌头……咦,你的舌头呢2张张嘴,看看,总不会一根也没有了。

哟,红光满面,气色比最初还本质,你没有变老,你怎样一点也不变!

不,你变了,变多了,你满嘴的舌头变哪里去了,你怎样变木头变石头了!

是不是哑巴了?喉咙有缺点?

白叟答复:“没有缺点。”

再说一遍。

再说我好好听听。

暴听深重,细听起来平平淡淡。怎样暴听和细听不得相同,究竟是深重仍是平平淡淡、不招不惹、没着没落?

——难道是撞着了生老病死,那但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眨眼万变。

说话有没有妨碍?

白叟答复:“没有妨碍。”

再说一遍。

再说我好好听听。

怎样听不清是不冷不热,仍是没心没肺?是不悲不喜,仍是无情无理?是升天提高,仍是麻木麻木?

——除非是合上了生老病死,那但是海枯石烂、有生就有死。不移至理,存亡永不变。

你坐着,你不要走。你就不说走哪里去,最少也得告诉我,你为什么来。来许愿仍是还愿?来报喜仍是报愁?回报仍是报仇?

蓝斋娘看看留不住,眼角里,似乎青石栏杆上,白叟规矩坐着的当地,留下个手巾包。赶忙抢进凉亭,抖开天蓝缎子手巾,一只无缺的翡翠玉镯。粘结无缺不必辨认。

这是悠远如梦境的牛背上的梅兰芳,从天边拾来,压腕的玉镯。这是实际如欠债的道场上的梅兰芳,午夜升座,压髻的玉环。这是两口子托言朝里朝外一个两个争吵不休,吵成两段仍是吐不出来的一个两个苦胆。

小道姑看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见蓝斋娘手举玉环,玉光闪闪。蓝斋娘自己双眼直直勾勾,直什么?勾什么?小道姑跨出山门,两步曩昔抱住蓝斋拽妃算你狠娘,登时觉得怀里干枯、干痞、空无、飘忽。觉得心酸,又觉得天然,由于觉得拥抱了生插妈老病死……

众斋娘也都跟着围住凉亭,听见小道姑一声断喝:冤生孽结。

蓝斋娘应了一声,挣脱怀有,抖落袍袖,谁也料不到,又看见肉滚滚两条胳臂,抄起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水竹扫把。只好说肉弹仍是肉蹈也便是肉感,不好意思出口,变着法儿描述做藕描述做水晶糕。

小道姑又一声冤生孽结,蓝斋娘应声道穿上袍子,捋下袖子,扫扫落殷无双君上邪叶,人众眼前清楚是一位半老的妇道人家了。

小道姑再一声冤生孽结,蓝斋娘迈出方步,车转腰身,带动腿脚,人众都觉得本身的筋骨也僵硬起来,蓝斋娘的身段,十足是老婆婆了。

三声断喝,三变身影。人众倒吸凉气,望着道姑,张大瞳孔。不知是道不是道,只见断喝断变。

小道姑领着人众,回到正殿。

木鱼笃笃,铜罄昂昂。人众随声和顺,断句断落,和平经“自有自有”。此道之根柄也,阴阳之枢机,神灵之不变万变、万变不变也。大路生生生万物,真人法法法不变。

道姑一声断喝:冤生孽结。

回门

——去不回门之三

老道婆蒲团坐静,日久坐化了。似乎发酵蒸腾,世称升天了。

小道姑当然升座观主。原本生性快活,脸带桃花,笑随银铃。真是个吉人自有天相,赶上“敞开变革”,好运道不是一步步踱过来,是翻跟斗那样翻到眼前,那气势挡也挡不住,想躲也躲不逮。

许愿还愿,放生放焰口,做“会”做道场,昨日还叫做吃迷信饭,吃进吃出,吃惊吃吓。今日搞迷信要排队,初一排上十五算是运道。揭露叫做“事务项目”,记账记事,公事公办,衙门一般的气派。

蓝斋娘趁热烈“变革”斋饭,煎出五香豆腐鲞,煮来雷竹油焖笋。小道姑随时随地夸口,好吃好吃,先是斋堂屋里叫卖,跟着外卖打包带走。贴上招牌纸,走出轧轧品牌档子第一步。昨日卖个鸡蛋还要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,今日全国经商,全民生意经。昨日春节馋饺子,今日吃腻了,改改素食爽口。道观里有快活快笑性情,有肉弹肉蹈实力,初一还在摆摊,十五就开店了。前店盾作坊,摇身一变加工厂。硬包装硬码,软包装闯荡江湖。从此说话也要新潮。

比方:道观完成了资金原始积累。

比方:落发人兼任企业法人代表。

脚踏三轮早已靠边,买了部烧油的“面包”。不由分说,蓝斋娘脱袍捋袖,把白生生胳臂藕一般、玉一般、水晶糕一般搭在方向盘上。合作马达的哆嗦,不消说描述做“肉弹”和“肉踏”。还勾出土话中“肉涨”、“肉烂”、“肉大”(读如陀)、“肉痒”,都是一语双关多关,普通话里难找替身。

这天,方向盘周围还坐着演义法师,法师现在功成名就,也和演艺界的明星相同,拿拿出场费,经头经尾都由徒子徒孙们做了。只在午夜灯光灿烂时,梅兰芳那样压轴升座,善男信女也和追星族一般喝彩。彩声中有点曲子“去不回”“去不回”,有呼叫艺名“道场梅兰芳”“梅兰芳”。

这天,蓝斋娘转罗里宁动方向盘,和法师说着闲话,遽然从反光镜里看见“面包”后边,紧跟着一辆马达单车。转一个弯,跟上来。急转一个弯,尾巴相同甩不掉。打量骑车人,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。可怪这个男人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,似乎用眼睛勾住前边车辆。这个男人怎样看也认不得,但是这直勾勾眼睛或许大有来头,这么个直勾勾叫人想起了少年牛倌。牛倌一走几十年,他的姿态早就含糊了,记住起来的仅仅“去不回”。也不知道现在的长相,其实是忘记了,只因来了道场上的梅兰芳,才把牛背上的梅兰芳也挂在嘴边,他们都能把“去不回”唱得花一般红水一般清。原原本本是两个人,偏偏说做一个,那是跟老公闹脾气。老公说两个,老婆说一个。朝里朝外,夺扫把,摔玉环,老公做了孤老,老婆当了斋娘。住道观图个清净,清净为了自在做梦……

明黄水绿,直到天止境。泥土丝丝丝,空气嗡嗡嗡,直到地心头。小姑娘舞着刀,画着龙。小牛倌牛角毛毛雨,牛尾晒晒暖,抬动身子,唱起“去不回”。把小姑娘唱进去了,那双眼睛直勾勾,直勾沟……

蓝斋娘叫声法师,唱两句排遣怎样?

唱什么呢?

“去不回。”

演义法师想了想,那就唱两句“身影”口巴。

什么是“身影”?

“身影”是“去不回”的现代版,是调和了山歌、蓝调、摇滚、前卫的“去不回”。

小鸟飞走了

半天空留下扇翅膀的身影

翅膀扇走了

半天空留下芳华的身影

芳华飞走了

半天空留下扇翅膀的身影

翅膀扇走了

半天空留下小鸟的身影

句句回还往复,却唱出了一去不回来。原本这个一去不回来,是回还往复才去去的。

蓝斋娘顺着野调无腔,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悄悄唱出她的歌词。

一个飞走了

半天空留下又一个身影

两个飞走了

半天空留下一个的身影

跟闹着玩似的,反光镜里,飞起了骑单车的男人。扮演节目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似胸部相片的,单车掉下,男人砸在地上。驾车的蓝斋娘一震、一肉、一弹,也高兴一般飞起来。演义法师也起飞也蹦高,撞着玻璃。一眨眼间,在戴夫的杂货铺诗篇、曲调、梦境、玩笑中,三条生命自行蒸腾,和团体自焚也差不多。

世界上,有森林定时自燃的纪录。森林衰老了,拥挤了,自己焚烧,我国叫天火。过赵玉明单弦后在灰烬里冒新芽,抽新枝,后代看见森林复生。

对一棵树来说,天火烧过来时,或许一眨眼时间就焦完了。若认为怎样说也是生命的完结,有必要告知清楚。那要既描画全景,又续够细节。一眨眼时间,便是眼皮一张一合,分做张时与合时两部分,比较清楚。

张时:

蓝斋娘肉弹一般紧迫刹车,斜里飞身,撞开车门,外落道旁草地。

前轱辘冲进路旁边,撞翻护路石块。

车上一只备用轮盘,震落,飞向青草。

演义法师弹起,前倾,撞窗玻璃。

后边的男人差点儿钻进“面包”车底,刹车带跳跃,飞离单车,落在路旁边,站在地上。

法师有道行,落下时紧迫如闪电,还可以闪现浅笑,那是笑给世人看的,眼前不会有世人,但是给世人看是法师习气。

不认识的男人站定脚跟片刻,还跟直勾勾着的“面包”车,递了个有惊无险的眼色。

蓝斋娘飞落道边草地,脸贴温顺青草,嘬嘴做了个亲吻:啊,日子多夸姣!

这是眼皮张时的写真。百分之一秒,眼皮合下来了。

合时:

蓝斋娘本田,林斤澜:去不回门 | 咱们,莪飞身在车外,演义法师落下,前胸猛硌方向盘,口吐鲜血,直喷窗玻璃。

后边的男人身板健壮,动作灵敏,扮演杂技那样千难万难中站住了脚。不料车:备用轮盘,震飞过来,重击后背,向前扑倒,再也没有动弹。

蓝斋娘落在路旁边草地上,青草柔软如丝绸。刚好路旁边撞Ezgirl翻的石块滚过来,两相合力,脑门开瓢,面貌损坏。

仅仅百分之一秒里眼皮合下时,大局改观。

众斋娘齐集正殿,小道姑领头做道场。现在现已威望,喝道:冤生孽结。

想当年小道姑刚会走路,拜老道婆做亲娘。老道婆双手摩娑她的小脑袋,笑眯眯说,冤生孽结。众斋娘这时心情沉重,虽没看见谁的眯眯笑脸,却听出来小道姑威望声响透着轻松、清新,如同雨后天晴,褪下湿棉袄,扳开旧绳子。

木鱼笃笃敲响,铜罄昂昂高鸣。小道姑朗读如道观里的月洞法力,山门外的小桥流水:

道生一,终身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生意兴隆,财源茂盛。一本万利,姹紫嫣红。建立新公司,取名去不回。推出品牌菜,打出功臣牌。斋娘豆腐鲞,法师油焖笋。牛倌素,兰劳斋,素鸡、素鸭、素鱼、素肉,肉弹、肉涨、肉烂、肉痒。现在和为贵,互补又双赢。自阴到阳,自生到死。天人互动,道法天然。此道之底子也,阴阳之枢机,神灵之至意也。

选自浙江文艺出书社1987年版《矮凳桥风情》

图片来历网络

本期微信修改:翟慎菂

老公 芳华 梅兰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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